凤凰卫视专访亚投行行长金立群

     来源:凤凰卫视
    摘要:董事会要看管理部门这个操守怎么样,是不是按照董事会决定的方针在做,管的好不好。那么这个职能也是董事会的,那么董事会怎么来做呢?虽然不常驻,但是它有一个我们叫做CEI叫(Compliance,Effectiveness and IntegrityUnit))。它是在银行里头,它了解这个银行正常运作的情况,它随时可以向董事会去报告,它是独立的。

2016年1月16日,历经八百多天筹备期后,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在北京总部正式开业。这个由中国发起的国际多边金融机构,由来自五大洲的57个创始成员国组成,致力于为亚洲地区的基础设施建设提供充足的资金。前不久,我来到北京,在位于金融街九号的亚投行总部,与刚刚就任的金立群行长,就亚投行的筹备与发展等话题,进行了一次相约问答。

嘉宾:小莉你好。

记者:行长好。

嘉宾:好久不见。

记者: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最近非常忙。

嘉宾:你更忙。

嘉宾:你看我们这个新的标志,这个AIIB现在你看上面一个弧,下面一个弧,这个看起来互联互通还没接上,所以要把它接上对吧。上面那个呢,也可以把它看成空中走廊,也可以把它看成高架桥,也可以把它看成高铁。下面那个可以把它看成隧道,也可以把它看成地铁。

记者:就是上天下地,都能够互联互通。

嘉宾:互通,然后把AIIB呢看起来还有点像亚洲的样子.

2013年10月2日,中国主席习近平出访印度尼西亚,在与印尼总统会谈时,首次提出亚投行倡议。随后,这个全新的设想很快付诸实施。事实上,亚投行从“萌芽”到“开花结果”仅仅用了两年多时间。金立群行长透露,目前仍有数十个国家排队等待加入,亚投行成员国将很快接近一百。

记者:您曾经提到过现在我们的亚投行的会员,除了创始的57个之外,有望会到达100个,还有30多个国家和地区打算打入是这样吗?

嘉宾:是的,大概还有40多个国家希望加入,比较下决心的承诺的可能有30多个国家。这样我们一下子就可以会将近100,是真正意义上的国际多边金融发展机构。

记者:什么叫做下决心,承诺比较大的?

嘉宾:就是不是说我先挂个号先报个名,就是说明确我要加入的。

记者:申请的程序是什么新的会员?

嘉宾:它是要向中华人民共和国财政部提出正式的申请,那么亚投行成立以后,这些申请将会交到我们的秘书处。争取在2016年以前解决要加入的这些国家的会员问题。

记者:这些国家或地区有没有包括台湾?

嘉宾:台湾是亚投行的成员,但是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个部分,那么我们要通过章程讲的具体的方式来处理。我个人的理解,在九二共识的基础上,在推动两岸和平建设发展合作的基础上,台湾的加入是会起到积极的作用。

记者:对于亚投行来说,比较理想的会员是多少?我们是无限制都欢迎吗?

嘉宾:现有的那些申请要求加入的国家或经济体,他们的会员机制解决以后我们将近有100来个,再多点问题也不是很大的。那么从实际上讲,因为它有股权分配的一些限制,所以到亚投行成立了以后,有些国家要加入就比较困难,问题就在谁把股权让给你。

有的股权太小,人家给你0.1,那有些国家就感到没有太大意思,因为股权的分配是个零和游戏,当新的成员加入的时候,老的成员它的股权就会稀释。

记者:那就是像比如说中国或者一些大的股权,股东的股权可能就稀释的比较多了。

嘉宾:对。对于一些亚洲本身的国家和其他地区跟亚洲的经贸关系比较密切的,尽量应该照顾他们,解决他们的会员问题。

2014年10月24日,《筹建亚投行备忘录》在北京签署时,意向创始成员国只有21个,成员全是亚洲国家,以至于有西方媒体调侃亚投行的筹备只是“亚洲国家的自娱自乐”。然而,在英国突然宣布入圈的18天内,17个欧洲国家争相加入亚投行。截至2015年4月15日报名结束时,亚投行公布的意向创始成员国猛增到57个,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新生国际多边机构。

记者:您觉得英国是不是确实是一个非常转折性的,它的加入是不是非常转折性的举动?

嘉宾:我认为英国的加入很重要,但是并不因为英国加入了两天以后,德国、法国作出决定,我认为在这个不太可能的。就是一批要想加入的国家基本上都已经作出决定了。那么英国宣布加入了以后,无疑推动这些国家尽快的就宣布了。

还有一些国家确实是在英国和法国、德国、意大利加入以后再作出决定。否则怎么会到凌晨,3月31日11点50分有国家还要加入呢?我跟你讲很有意思的,我碰到一个国家的总理,那天他跟我说他说我们周边有个国家加入了,3月31日11点50分,我们人在哪儿?睡觉去了,睡着了?

记者:错失良机不能成为创始成员国。

嘉宾:对。

记者:对于英国首先表态加入亚投行,美国有一些官员曾经在媒体上面表示,觉得太过迁就于正在崛起中的中国,这样的方式来打交道这样的方式是不适当的。但是现在这个情况看起来亚投行已经成局之后,美国的立场也开始有一些转变,包括奥巴马的说法也开始有一些缓和。我们有没有在现今您是正式作为行长的情况之下,会开始跟美国跟日本继续进行一些沟通,邀请他们加入?

嘉宾:我想是这样,就是请帖是已经发出去了,请帖放在人家的桌子上,那么这个请帖怎么去处理那就是人家的事情。大门已经打开就开着,你什么时候考虑好了有这个想法你给我打个电话,我们再来处理。就是我不想隔三差四地来问一下,小莉,你想好了没有,你要不要来加入了?这样不太礼貌吧。

记者:我们这个请帖发出去了,等待准备好了再来回应。但是如果美、日双方都说准备好了要加入的话,亚投行本身有了一个大体量的美国,跟在亚洲域内的也是GDP很强的日本,会不会进而影响到我们股权整体的分配,使得这一个国际化的多边国际的金融机构再度回到发达国家主导的这种局面?

嘉宾:我们这个公司治理的架构已经确定了,那么章程也定了,那么从亚投行的股权分配上来讲,25%是个域外国家,75%是给域内国家,所以将来的分配也是根据你到底是域内的还是域外来定。不管谁加入大国也好小国也好,都得按章程办。所以不可能从根本上改变这个银行的性质和它的运营。

金立群:我们要成立一个亚洲基础设施银行应该有别于现有的国际机构,亚洲国家应该是这个机构集体组成的大股东。

在亚投行筹备之初,国际社会质疑声不断。“既然有了世界银行和亚洲开发银行,为什么还需要亚投行?”“中国有没有能力来建设一家国际多边机构?”,这一类的问题不绝于耳。在将近两年的筹备期中,被称为“亚投行推销员”的金立群游走于世界各国,积极游说答疑,最终使不少西方国家放下戒备,选择入圈。

记者:那你2015年的10月还是9月去英国的时候,去见卡梅伦的时候,已经知道他们的意向是蛮倾向于加入了吗?

嘉宾:他们没有作出任何承诺。但是有一点,英国、德国、法国他们都很认真的听财政部、外交部、发展部的意见。我的判断是只要你愿意认真地听。

记者:就有戏。

嘉宾:就有戏,没错。

记者:他们最关心的话题是什么?

嘉宾:治理governance公司治理。

记者:那你怎么说服他们?

嘉宾:首先一个他们说你们为什么要成立这个机构,我一年以前送给他卡梅伦一部我注释的英国诗选,这个诗集里面有一首诗非常有意义的,《Easter1916》。他这诗是叫allchanged(全改变了),change dutterly(彻底地改变了),a terrible beauty is born(一种惊异的美诞生了),这个terrible不是可怕不是恐怖,而是awesome(令人惊异的),就是说一切都变了,彻底的变了,一个令人惊骇的美诞生了。这个世界都是在变化是吧,21世纪是change dutterly(彻底地改变了)。那么你怎么理解这个beauty呢?全球化globalization,你说是不是beauty?你也可以说它beauty。有人认为globalization全球化给我们带来了好处,有人说给我们带来了灾难。但这个现实你是不可以改变的,它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存在。同样在新的历史条件下,有一些新兴的国家起来,他们有更多的发言权,他们要起更多的作用,是不是一个beauty?那么这个beauty,对现有的其他的很多beauties是否会带来挑战?这是很正常的事吗?可能有些人认为怎么又出来一个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不是好好的有世界银行、亚行?

记者:another beauty。

嘉宾:我就跟他讲,70年以前成立了世界银行。过了20年,亚行成立了,亚行成立的时候不是大家说好端端地不是有个世界银行,你还要成立一个亚行干吗呢?亚行成立以后,50年以后我们再成立一个银行,就是说有了世界银行有了亚行,为什么还要你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呢?同样的问题,那50年前你为什么要成立亚行呢?世界的经济在不断地不断地扩大,人口在增加,需求在增加,现有的机构不一定完全能够满足他们的要求。

那么对非亚洲国家来说,他们心里也明白,一个更加发达的亚洲对欧洲对非洲对拉美都是有利的。

记者:有利的。

嘉宾:这点不用说,问题是你怎么实现?那么对于我们域外国家他们一开始就很清楚的,它们域外国家加入亚投行,它不可能是大股东,它们全体加起来也是小股东,这点我们从不含糊。我们要成立一个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应该有别于现有的国际机构,就是说亚洲国家作为一个整体,应该是这个机构的集体组成的大股东。那么作为一个小股东来说,它必然要考虑我小股东在里面有没有发言权,我能起什么作用?我们把纳税人的钱作为资本金投进来,我如何向国会向纳税人交代?

它们就非常担心的,你这个银行中国人发起的,中国人肯定是最大股东这是毫无疑问的。那么是不是会成为中国政府的政策工具呢?是不是你中国大股东在里头想干嘛就干嘛呢?那么你要解释这个银行将来是怎么来管理的,怎么来治理的,那么我们要通过董事会来进行决策,然后我们尽可能的通过协商共识的方式,要达成一致,而不是强制要通过投票的方式是吧,大家能够达成共识做些解释。

而且你还记得吧,当时中国说在银行开创初期,为了保证这个银行有足够的资金,中国愿意提供50%的资本金,以后随着新的国家的加入,中国的股份就会逐步降低,这是一个非常完整的命题。

那么在实际上在谈判的过程中间,它们看得出来中国的股份已经是下降了,你粗算就算出来了因为我们按GDP来进行基本的分配,中国是说话算数的。最重要地,我要告诉你,就是在制订章程的过程中间,我们真的是民主协商,从来没有颐指气使说我是大股东这条就得这么弄,没有的。每一条都是跟大家反复商量。

我是想着这样一个问题,就是中国在这个过程中最大的挑战就是如何让世界上各个大大小小,域内域外的国家认识到一个崛起的中国真心诚意支持地区和世界的发展稳定作出贡献。要让他们相信这一点,这是可以做到的,但是也不是很容易的。因为对一个崛起的大国,人们可能会心存戒心,那你怎么让大家感到我的兴起我的崛起我的发展也会给你带来好处。而且不管我们中国如何强大,我们都会平等待人。这一点在整个过程中,我认为我们使很多很多的国家增加了信心。中国是发展了,但是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大国,不光关心自己的民众的福祉,还关心邻国关心其他地区。

自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成立之时,外界对于五位副行长的人选就猜测不断。2016年2月5日,亚投行通过官网公布了五位副行长的人选及分工,英国的丹尼·亚历山大爵士任秘书长;韩国的洪起泽博士任首席风险控制官;印度的潘笛安博士任首席投资官;德国的冯阿姆斯贝格博士负责政策与战略;而首席行政官则由来自印尼的博士担任。

记者:我们回到亚投行本身的治理,您刚提到治理非常的重要,所以我们的治理架构就更重要了。

我们很好奇的是咱们行长的薪资标准,跟世行跟亚开行什么水平?

嘉宾:低一点。

记者:副行长呢?

嘉宾:尽量争取差不多吧,但是我们总体上我们比他们几个机构低一点,我们不去跟人家争报酬,我们争贡献。

记者:那也有人提到过说,其实英国为什么是副行长级的管理层呢?因为英国是在第十大股东吧。按照亚投行发出去的这个标准,说副行长必须要有20年到25年的在多边开发银行工作和领导的经验。看起来丹尼好像也并没有这样的一个背景和经验,所以有人就在问了,英国的入选是不是跟英国在最早的时候支持亚投行有关。

嘉宾:每一个job description,一个工作的职能的说明和它的要求,是一个基本的要求。但是对于具体的每一个人,能不能符合你的要求,不能简单计件化地来看这个问题。比如说20年的经验当然是可贵的,但是你不能说15年的人一定比20年的差,这个是不成立的。

嘉宾:第二个要有多边机构的工作经验没错吧,你既然问我我就要反问你,SirDanny作为英国的主管预算的大臣,他又跟欧洲众多的国家来交往,他算不算international,它虽然不是我们概念上的国际多边机构,他是不是处理跟很多国家的关系?我认为一个人如果能够在欧洲这一个共同体里边跟很多国家打交道,又能够跟自己的国会处理问题,你还说他没有国际经验,恐怕有点牵强吧。

记者:我还想问一下,这5个副行长的分工需要哪一些,是您先去跟这些董事会的人说了,然后他们各自提出提名的候选人,还是就已经是有固定的提名的国家然后他们提出比较适合的人选?

嘉宾:是这样,我当了侯任行长以后,我首先要想的就是这个银行的架构,怎么设计这个银行的架构?那么我可以参考现有的一些机构,但是不能照抄,我们也用咨询机构,来帮我们一起设计。基本的架构也向谈判者,曾经给他们介绍过,但是这是一个有调整的过程,将来也是会的,任何一个组织架构都是会调整的。你看到每一个职能都是有实际事情做的不是虚设的,不是虚设的。

首先一个各个国家都给你提供人选,我们将近有200个申请者想当副行长。那么从这200个里头怎么来挑选是吧,所以你要看每个人的他们的工作经历特点特长。那么还有一点,必须要考虑域内域外的平衡,既然是个国际机构,那么我们应该是能够有代表性。但是还不能打破一个基本的规定,就是量才录用。

“精干”是亚投行力图实现的三大目标之一,金立群曾多次表示,就像人体会积累很多脂肪肝一样,国际发展机构也需要瘦身,需要去健身房。如今在世界银行等国际机构中,负责决策的是一个由成员国选举产生的常驻董事会。但近年来,由于在实践中因官僚作风浓重,效率低下,常驻董事会屡遭批评。相比之下,亚投行取消了常驻董事会的设定,而由12个选区组成的董事会也不会过多的参与亚投行日常的管理工作。

记者:你曾经提到亚投行非常重要的是绿色、廉洁,然后精干非常重要,第一天就应该瘦身。

嘉宾:对。

记者:所以也借鉴了以前的一些经验,没有常驻董事会。这有什么好处?

嘉宾:精干不仅仅是针对董事会是否常驻,其实更重要的就是机构本身的工作人员的精干。世界上所有的企业,除了我们看到那几个国际多边机构,董事会都不是常驻的,董事会按惯例是一年开四次会,讨论重大的方针政策业务方向。管理部门是董事会请来的专业人员,让他们去运作,董事会再去干预你就是没有道理。那么干预错了谁的责任,到底是董事会的责任还是管理部门责任?如果是管理部门责任,你可以把管理部门给开掉,但是你董事会自己去管了,那你是不是把自己给开掉了,你也开不掉自己。所以现有的国际多边机构,这一个从布雷顿森林开始的,叫常驻的,而且是执行董事是有问题的。这个问题在于什么呢?责任不清楚,就是责任的真空。大家都管,谁也不管。

记者:那现在亚投行没有常驻董事会,但是每几个月开一次会我们还是要跟常驻董事会报告。

嘉宾:一年四次一定要开的。董事会不常驻不等于它没有监督没有管理,它有两个最基本的职能,第一是制订方针政策,它批完了管理部门去执行。

记者:执行。

嘉宾:要执行。第二个董事会要看管理部门这个操守怎么样,是不是按照董事会决定的方针在做,管的好不好。那么这个职能也是董事会的,那么董事会怎么来做呢?虽然不常驻,但是它有一个我们叫做CEI叫(Compliance,Effectiveness and IntegrityUnit))。它是在银行里头,它了解这个银行正常运作的情况,它随时可以向董事会去报告,它是独立的。

记者:但是您还为了要监督管理层,您设立了道德委员会。这个委员会它是什么样的组织架构?

嘉宾:这个就有点像我们中国的纪律检查委员会,它的主要的责任就是反腐败,上至行长下到普通员工,有没有违反廉洁方面的一些要求和规定。他道德委员会主席一旦被任命,只要他自己本身没有犯错,行长不能随便把它开除。

记者:这个人选有意向了吗?

嘉宾:如果中国人当行长,这个人肯定不能是中国人,应该是要避嫌嘛。那比较理想的,比如说可以由域外的,也可以由域内的一些国家的人员来做这个事儿。当然个人的他这个人的个人的qualification是很重要的,他个人必须是有良好的操守。

记者:但是同样的,他要怎么样能够监督的到,他必须要深入到各个业务的前线或者是。

嘉宾:他是在这个机构里头,首先一个我们鼓励员工发现问题都要报告,叫CEI(合规高效及廉政部)。

比如说我假设一个现象,你要指望着我提拔你,而且你熬了好多年机会快来了,空位置也有了。这个时候如果我作为你的上司,没有严格的操守,我可能会说这件事情你帮我办一下,如果你不按我的办法来做,你这个升职眼看就泡汤了,这种事情怎么处理呢?一个公司治理文化好的机构其实是不难解决的,就是你告诉大家,如果你上司让你做一件违规的事,你必须报告。不报告什么后果?一旦查出来你被开除你的老板也被开除,两个都开除。如果你报告了,你的老板开除你不开除,你还升官。你只有有这一个制度,而且是让大家信服这个制度是能够执行的,我可以保证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